石墨工房

今早半夜裡看到Google這篇叫做「A new approach to China」（在中國的新作法）的聲明，表示如果來自中國的網路攻擊、以及大陸官方對Google的內容過濾沒有改變的話，雖然Google願意「看看是否能在合法的情況下提供沒有篩選過濾的搜尋引擎」，但也不排除「Google.cn可能就此關閉，我們在中國的辦公室也得結束經營」。

於原本想馬上寫點什麼，不過因為已經在半睡著狀態，起來之後又因為有事跑了趟淡水，等晚上回來上線之後發現已經不必寫了，全球各地稍微注意一點亞洲事務的個人或媒體，都已經報導過這件事情，本文第一個連結的英文原文後面，就有一大堆參考閱讀和報導可以參考。

在作為故事背景的大陸，為Google喝采者有之、表示不屑者亦有之（原文在群眾壓力下已刪，但有讀者在回應中重貼），在位於北京中關村清華科技園的Google總部還有人「非法獻花」。

呵呵，「非法獻花」啊；光是這句官樣文章，就大概可以代替千言萬語，道盡很多中國網路公司玩不下去的理由了。

關於Google玩得有點意興闌珊的原因，有幾種可能：

1. Google官方聲明中所說的：Gmail遭受來自中國的破解攻擊，試圖解讀維權人士的私人信件內容，以及中國政府對於搜尋內容的長期審查和過濾。
   • 上述的理由令Google高層義憤填膺，不惜退出中國市場以示抗議。
   • 上述的理由令Google在中國難以和具有政商優勢的當地對手競爭。
2. 也許並非真的是上述的理由，但中國的長期網路政策牴觸了Google在經營上的核心價值，阻礙了未來的發展。
3. Google的許多業務和未來商機都是以「資訊自由」作為基礎，而從進入中國至今處處受限（例如搜尋結果被屏蔽、YouTube經常遭到封鎖等等），短期之內難以達到預期的成長速率。
4. 原因同樣是「資訊自由」，但不完全是為了Google本身，而是為美國政府的「資訊黑船」政策打響第一砲；一來維護美國企業在中國的利益、二來透過強迫中國開放資訊市場，達成美國「改變中國體質」並從其中獲利的目的。
5. 還有一個說法是，因為中國分公司的員工裡被政府埋了暗樁，打算竊取Google技術，所以Google對於繼續留在中國有疑慮；企業在大陸被埋暗樁不稀奇，直接明著安插的案例更是所在多有，但我認為無論從技術或經營的角度來說，跟這次的事情關係都並不大。

基本上，我認為Google敢放話「不惜退出中國市場」是可敬的。並不是因為他們基於高尚的人權情操憤而與中國割席絕交，而是他們不管是為了利益也好、為了政策也好、為了資訊自由也好，願意這麼勇敢（以企業的標準而言）投下如此大的賭注、扮演這個武昌起義開第一槍的角色。

雖然對於美國或Google來說，無論中國方面最後會不會妥協，這都是一場有八成勝算的仗（而且很可能已經派了雨刷集團進去買通對手打假球），甚至有可能是一齣經過精心設計的好戲；但即使單純是為了自身利益，Google願意配合演出，不像Yahoo那麼明哲保身，也算是有膽有識、值得我們旁觀者拍手了。

中國的態度

前一陣子跟某位朋友談到大陸對於網路資訊的限制，首先想到的理由當然是「鞏固領導中心」、其次是「免於受到西方思想污染」之類的；這當然是有道理的，但我想的比這個多一點：自從有網路防火長城（GFW）以來，多數大陸網民已經習慣生活在GFW圍起來的小花園之中。只要這樣的政策可以維持一整個世代，整個中國就會成為全世界最大、理論上可以自給自足（反正好用的國外網站都有複製山寨版）、而且完全在政府掌握之中的區域網路，不必擔心資訊自由的問題、也不必擔心有人在網路上搞怪。

（對於以這種方式進行內控的效果和副作用，我是有很大疑問的，但我覺得怎樣並不重要。:P）

也就是說，這項政策「不是爭一時，而是爭一世」。以那邊的立場鄉愿點想，大不了是讓現在的制度繼續維持不變而已，但往壞處看，將來卻可能培養出資訊方面缺乏競爭力、對外界茫然無知的一整個世代。許多大陸的有識之士也感受到了這種作法的影響深遠，於是流傳著這樣一個段子，可不是我杜撰的：

90後：今天我翻墻，看到一個國外網站叫Google的，媽的全是抄襲百度的。
00後：翻墻是什麽？
10後：網站是什麽？
20後：國外是什麽？

然而以中國的角度而言，最有利的姿態並不一定是跟Google或美國完全對立，某些程度上的交換與資訊開放也可能是有好處的；例如對Google開放，以換取美國出口項目或進口配額鬆綁之類的。當然我現在不可能知道詳情，但我相信也許對岸的老大哥們會有這樣的智慧去斟酌。

Google的態度

說到這邊，我們再回到Google這件事上面來。我們無法得知Google找中國政府翻桌攤牌的真正原因，但作為一個必須對董事會和股東負責的大型企業，做事還是有脈絡可循的；而找出脈絡的可能方法之一，就是將事情反過來看。讓我們這樣問：

一家大企業會在怎麼樣的情況下，認真考慮撤出經營多年、花費無數金錢培育的市場？

1. 現在不賺錢，以後也看不出能賺錢（參考資料：Google在中國2008年收入為2.1億美元，百度為4.688億美元，Google全球收入為218億美元。）
2. 老闆不爽客戶
3. 大環境不理想
4. 其實根本不想撤出，只是做個樣子
5. 以上皆是

再問：

如果Google現在在中國一年淨賺100億美金，會不會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作勢不玩？

我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暗示Google一切都是為了錢，也許真正的原因是Google老闆Larry Page想讓他的兒子（傳說中的「Home Page」:P）能生活在更美好的明天。然而，這個明天應該不會沒有中國、也不會沒有Google，所以Google無論如何苦口婆心，還是必須滿足下列三項條件：

• 符合Google本身的長期利益
• 維繫中國這個全世界最大的單一潛在市場
• 順便維持美國政府的海外利益，因為這跟Google本身的利益也有關

當然，這三項條件最好能在Google揭櫫的「不為惡」信條之下完成。所以Google會完全撤出中國嗎？我並不認為；即使短期之內做做樣子關閉辦公室，也會很快回來、或是改頭換面以合資企業的面貌出現。

為什麼我會覺得Google只是做個樣子呢？關鍵在於聲明中「看看是否能在合法的情況下提供沒有篩選過濾的搜尋引擎」這句話所留下來的伏筆：

• 「只要……，我們是願意留下來的。」
• 「只要法律合理，我們是願意遵守的。」
• 「只要沒有『現在的篩選方式』，是可以談的。」
• 結論：「只要你們願意喬一下，我們沒有不願意談的道理。」

從Google的角度而言，沒有二話不說收攤走人，算是給了中國面子、球也丟了過去，接下來就看中國怎麼回答。如果中國「給臉不要臉」，仍然堅持網路攻擊Gmail（這一點應該不會明說吧:P）、堅持過濾屏蔽搜尋內容和網路服務，那Google將來也就沒什麼搞頭，今天得繼續被當地競爭對手壓著打、明天還得面對一整個世代「乃不知有漢」的使用者，只能說是難矣哉啊難矣哉。

如果中國願意談，像是網路攻擊Gmail之類的事情，其實很好解決；中國官方只要堅不承認、或是指出是某人「個人行為」，然後私下約束收斂一陣子就行了，Google或美國都不會追究到底；至於搜尋內容和網路服務方面，則可能在研究確定不會對政權造成威脅之後，有限度開放西方思想毒素給大家樂一樂，從此以後又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美國的立場

也許這算是陰謀論，但我認為美國政府和Google在這件事情上的斧鑿痕跡很重。中國資訊不開放、執法也沒什麼道理可言是事實，但除了「忍無可忍」這個動機之外，Google沒有太多在這個時候跟中國翻桌的理由；反而有兩件事情讓我覺得，這件事情有些操作的跡象可循：

• Google在聲明中提到「這起（網路）攻擊不僅只針對Google。我們調查發現，至少還有其他20家大企業也同樣受到攻擊」；我相信這些其他企業在中國都有不小的生意，而且它們的IT應該不會到了Google發表聲明，才知道自己被攻擊了。而Google在這些公司沒有自己發表聲明之前，把它們全拖下水，目的應該是一來希望對中國製造壓力、二來也讓美國政府師出有名。
• 美國國務卿Hillary Clinton在Google發表聲明之後，幾乎同時也在國務院網站上發表了一篇簡短的聲明；以下是我的意譯，包含一些我自己對字面的解釋，如果有出入的話當然以原文為準：

  Google已經向我們通報過對中國的指控內容，其中包含需要嚴重關切的事項與問題，而我們期待中國政府提供相關的解釋。對於現代社會和經濟發展而言，企業能在網路空間中以令人安心的方式營運是非常重要的；我將會在下星期以「21世紀Internet自由的核心」為題發表談話，同時我們也會在這項爭議的內容逐漸澄清之後，再給予進一步的評論。

  從某個角度來說，Google是「請示過上級」才做這個決定、並且發表在網站上；以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些動作也可能是Google和美國政府經過沙盤推演之後所編出來的劇本。

我對上述這兩個跡象並沒有貶意，換成我也會這樣做；而且這不是小事，倚天劍一旦出鞘就必須得手，當然不能冒進。現在的問題是，如果這裡頭有美國政府的操作，那麼它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我是個粗人，腦筋想不深，現在看得到的只有這幾個可能：

• 短期而言，在於將中國進一步變成美國在經濟、政治、以及國際事務上的盟友；資訊自由可以增進雙方理解，彼此掌握在網路上活動的人、事、資訊（尤其是對Google這種以「爬」資訊為業的公司）。對於政府而言，更有利於做出正確的決策、預測對方的下一步動作，同時也可以在對方領土上掌握或製造對自己有利的輿論。

  雖然從Google揚言撤出中國扯到這邊是有點遠，不過下棋總是要讓人無法從第一步猜到第十步才算高明。如果中國對Google開放，就沒有理由不對Yahoo開放，在骨牌效應之下就可能造成目前的控管機制徹底崩解，有關單位不可不慎。

  何況最近世界上跟美國處得不好的中東或非洲國家，跟中國都有不錯的交情；這時候要中國表態，也多少有些「你到底要不要幫我？」的意味。在這種氣氛下，中國要說不幫會有點傷感情，再加上美國拿台灣玩一下兩手策略，真的要翻臉還不太容易。所以我前面也說，這件事情美國應該會有八成的勝算。

• 長期而言，則是透過網路逐漸改變中國整體社會的價值觀，以符合美國的長期利益：網路這種東西，講得偏一點也可以說是「美國人的東西」：Internet是美國創立的、主要技術都在美國、商機在美國、共通語言是美式英文、關鍵硬體也都是美國公司做的；網路化程度越高的國家，基礎建設上受美國影響也越大、日後透過網路媒介被美國影響的機率也更高。

  所以，如果你是美國，面對這個有12億人口、4億網民，對外相對封閉、而且在全球戰略上列為假想敵之一的市場，你會用什麼最好的和平手段去統戰他們呢？如果是我的話，一是經濟、二是文化、三就當然萬佛朝宗的網路了。

所以綜合以上胡思亂想，Google撤出中國市場，並不符合它本身的利益、也不符合美國政府的利益，而我又不覺得這兩方都是只講義氣不分金銀的遮奢好漢子，所以最後應該還是請出大哥來杯酒言歡平和收場。但喝完這桌酒之後，大家當然還是各懷心思自顧性命，只是彼此多了幾分瞭解、也多了幾分忌憚；表面上獲益的是眾多網民，實際上獲益的則是企業營收與世界和平，不可不謂惠我良多是也。

這些只是我的突發奇想，照例沒什麼科學根據，實際上還是得看柯林頓太太接下來怎麼發功、胡錦濤（或是下面的哪個誰）怎麼接招才知道；即使胡老大不落我的窠臼、也不留情面，一記「亢龍有悔」十成內力打回美國，美國還是得到了試探結果、而中國短期之內也沒什麼損失，夾在中間受傷比較重的可能還是Google。至於老衲是否言之不預，或是Google居中經此一擊之後，反而吸收兩國功力打通任督二脈，就看兩邊政府怎麼輕巧騰挪、高來高去矣。有詩為證：

孤狗跳火牆，網路好稱雄； 美人化綿掌，欲擒閉關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參考閱讀：

• Google Gets On the Right Side of History：寫這篇文章的Rebecca Mackinnon是曾住香港、到過台北參加網路圈活動，算是對華文地區相當熟悉的評論者。這篇評論的角度算是比較中規中矩的美國人觀點，不像我那麼陰謀論。:P
• 谷歌高层激烈争论退出中国的内幕：華爾街日報簡體中文版的報導；號稱內幕、力度不強，看看就好。
• Google Reveals Chinese Espionage Efforts：MIT Technology Review對於網路攻擊Gmail行為的分析。 分析：谷歌可能撤出中國意味什麼？：英國BBC中文網的報導；分析角度跟我說的類似，但講得比較少。
• 法国媒体看谷歌退出中国市场一事
• Google China Threat May Reflect U.S. Companies’ Growing Unease：BusinessWeek的商業觀點。
• 谷歌高调宣布退出中国 想吓唬谁？：典型的「勤王派」觀點，雖然寫的人是復旦的博士，而且題目很兇猛、最後兩段也看似很兇猛，不過實際上沒畫到我覺得的重點、也沒什麼殺傷力道就是。
• Google's China Problem (and China's Google Problem) ：紐約時報對Google和中國之間矛盾的觀點；2006年的文章。
• Flowers for a funeral：英國「經濟學人」雜誌的報導。
• 谷歌退出中国是最后的摊牌？：大陸「信息時報」的相關報導。（其實我一看最先注意到的，是報紙版面上的「一抹就大」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