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墨工房

在上週的「Google奇俠傳，Online」這篇文章中，我用一整節的內容分析美國政府在「Google揚言退出中國」這個事件、以及全球網路政策上的立場，也提到美國國務卿Hillary Clinton宣布將發表一篇關於資訊自由的談話。

Foreign Policy網站今天貼出了這篇講稿的全文（補記：美國國務院也貼出了官方版本，連結請見文末），我拿先前的觀察來對照，還算沒有相差太遠。由於我沒時間翻譯全文，所以只摘譯部分相關內容。如果有「斷章取義」的嫌疑，請以原文或正式譯文為準。

Clinton的這篇講稿的開頭和結尾，都用了日前海地發生的地震當做楔子，再延伸到網路報導和凝聚的力量、以及最近世界各地發生的網路相關事件，包括恐怖活動、網路審查、人權事件等等，以下列幾個章節條目逐漸帶入正題：

• 表達意見的自由
• 追求信仰的自由
• 免於匱乏的自由
• 免於恐懼的自由
• 彼此聯繫的自由

其實，前四個條目是來自前總統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1941年對美國國會演說內容的老生常談，只是用來為這篇講稿的重點「彼此聯繫的自由」鋪陳出場的氣勢而已。

在引用講稿的內容來驗證美國政府這次在Google事件背後的立場之前，我還是整理一下先前提過的觀點，以供比較之用：

1. 美國希望透過資訊自由化拉攏非盟邦國家（在這次的例子中以中國為主），增進雙方理解，彼此掌握網路的動態，以便雙方政府正確決策、預測對方動作，同時掌握或製造對自己有利的輿論。
2. 美國希望透過資訊與網路開放，保障雙方企業利益（當然講是要講「雙方」啦）、促進經濟進步。
3. 美國希望中國表態，是否在全球事務上願意扮演美國盟友。
4. 美國希望透過網路改變中國整體社會在資訊自由方面的價值觀，以符合美國的長期利益。

好，接下來看看講稿上的重要片段是怎麼說的。關於資訊自由的重要性，講稿中趁著最近慶祝柏林圍牆倒塌20週年的機會，將柏林圍牆和防火長城做了個對比：

……技術本身不會選邊站，但美國會站在正確的一邊。我們支持單一標準、交流無礙的Internet，讓每個人都有接觸知識與想法的均等機會。

……

已經倒塌的柏林圍牆代表隔離，但Internet代表的卻是聯繫；雖然網路在全球已經四通八達，但在許多地方仍然有看不見的圍牆將人們互相阻隔。

有些國家建立了電子藩籬，讓人民無法聯繫世界上其他地方的網路，並且將許多字眼、人名、句子從搜尋結果中去除；這些國家違背了公民以非暴力方式表達政治意見的隱私，也違反了「世界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n Human Rights）的精神，也就是允許人們「跨越國界與媒體自由追尋、接受、以及給予資訊的權利」。

接下來則是這篇講稿中的第一個重點出場了：

所謂「彼此聯繫的自由」，就是政府不應阻攔人民使用Internet、使用網站、或是彼此聯絡。……透過各類技術彼此聯繫的自由，可以幫助社會轉型，但對於個人來說也是同樣重要的。

……

我們也支持開發新的工具，讓某些國家的國民能避開政治因素的阻擋干預，行使自由表達意見的權利。我們在世界各地都投入努力，以確保人們能夠取用具有當地語言介面的這類工具，並且獲得安全使用網路的訓練。美國政府已經支持這類活動一段時間；所以美國的國民也好、那些進行網路審查的國家也好，都必須瞭解美國政府對促進網路自由的立場是引以為榮的。

所以照這樣說來，美國會幫有興趣到外頭看看的大陸朋友們開發翻牆工具？這樣講似乎有點直接踩在中國政府的腳上，擺明了「你築牆、我挖洞」。當然話不是針對中國講的，但既然講了，大家就會等著看工具在哪裡。

除了人權、自由方面的「普世價值」之外，如同我先前提到的，當然也要提一下保障商業利益、促進經濟進步，才不會讓人覺得太過露骨；何況這次檯面上的主角Google也是家商業機構：

我們強烈認為，諸如資訊自由這樣的原則不僅是好的政策，而且能為各方面都帶來商業方面的利益。以市場上的例子來說，在突尼西亞或越南這類實施資訊管制的國家，企業的交易價值通常會比自由世界的同類公司為低；如果企業高層人士無法隨時獲得全球新聞與資訊，投資人對於該公司決策的信心也就較低。從經濟發展的角度來說，管制新聞與資訊的國家必須瞭解，限制人民表達政治意見和商業意見是同一回事；如果在一個國家中無法獲得這兩類的資訊，成長趨緩就無可避免。

……

最近，Google重新審視該公司在中國的營運方式，已經引起了全球的廣泛注意；我們也正密切觀察中國當局的作為，除了調查讓Google考慮撤離的網路入侵事件之外，也希望能讓調查結果對外公開。Internet是中國進步的動力之一，有這麼多民眾上網也是好事；但如果政府限制人民使用資訊、或是侵犯使用者的基本權利，就必須冒著自外於新世紀各項進步之外的風險。在這一點上，美國和中國政府有著不同的觀點，而我們也將持續密切的消除這些差異。

「美國和中國政府有著不同的觀點」不用說也知道，問題是如何「持續密切的消除這些差異」？能談出結果來最好，動之以利也不錯；但以最近大陸官方「中國網路最自由」和阿里巴巴老闆馬雲放言「（Google）這是失敗者愛找藉口的表現」的說法，要消除這些差異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

這些終究不僅是資訊自由的問題而已，而是我們未來將要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之中：未來是不是讓一個Internet由全球人們共享、一個共同的知識庫讓人們全體獲益？還是一個地球分為許多不同的區塊，每個區塊依自己的所在地點和審查標準來使用資訊？

其實，這篇講稿中的論點還是有許多漏洞，很多事情（例如企業產能與資訊自由的關係）很難用單一因果關係來評斷；尤其中國最近經濟正熱、白花花的銀子到處亂跑，雖然仍有泡沫經濟的風險，但要說資訊不自由會怎樣怎樣，恐怕這會兒官員們是格老子聽不進去的。

而且所謂「一個網路、知識共享」的西方觀點雖然是個好的理想，但也潛藏著它的危機；例如過度全球化、文化入侵甚至污染、隱私保障、損害控管等問題，都不是一句「自由的Internet」可以涵蓋的。何況無論是在網路上、或是網路之外的國際政治上，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也常見兩套標準，還是以自身利益為上；所以理想好是好，當做理想就好。

接下來就是我完全命中的隱藏版重點了，請慢慢欣賞：

資訊自由能促進和平與安全，為全球的進步提供良好的基礎。從歷史的觀點來看，彼此不對稱的資訊正是國與國之間發生衝突的主要原因之一；當我們面對嚴重衝突、或是危險的事件時，讓雙方的人們能夠獲得同樣內容的事實與意見資訊，對於消弭緊張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美國的人們都有機會將外國政府提供的資訊納入考量；因為美國並不阻擋外國政府與美國人民溝通，但實施資訊審查的國家就沒有參考國外資訊的機會。例如北韓政府就無所不用其極，希望將人民與外界資訊完全隔離；以這樣的方式來過濾資訊，就可能增加發生衝突的機會、也使得原本細微的歧異逐漸累積。我希望每個負責任、而且希望世界局勢穩定的政府都能正視這些問題、並且著手解決這種資訊不對等的狀態。

這一點就不用多解釋，這些「冷戰思維」我上禮拜就講過一輪了，只是文采沒有老美那麼好、想不出那麼多形容詞來包裝而已，意思基本上都一樣。該不會幫Clinton寫稿的文膽先來看過我寫的東西吧？XD

這篇講稿最後拿海地震災之後，被埋在倒塌建築之中、但後來被救出的小孩來打比方，形容任何國家、團體、或是個人都不應該「被埋在壓迫的瓦礫之下」，呼籲大家關心隔離在資訊高牆後方人們應該享有的自由。

對於這篇講稿的整個內容，其實我沒什麼意見；鋪陳了長長一大落內容、舉了一些世界各地的例子，都只是在為最後幾段搭起星光大道而已。只要緊抓「美國利益」這四字真言，最後誰會壓軸出場真的並不難猜。

我當然支持資訊自由、也同意資訊自由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優點；即使前面提到過資訊自由的副作用，還是得靠資訊自由來解決。然而我最好奇的事情還是沒變：Google的發難、以及美國國務院前後兩篇聲明（上次的預告和這篇講稿）的時機實在太過巧合。要說駭客入侵Google是導火線，我也能夠理解；不過我依然認為這些跟星光大道一樣，都只是表象而已。

參考閱讀：

• 美國國務院貼出的Clinton講稿的官方版本；與Foreign Policy的版本大致相同，但多了後面的問答內容。
• 官方版本的簡體中文版與轉換繁體版。
• 中國外交部對這篇講稿的回應：「中国互联网是开放的，中国也是互联网发展最活跃的国家」。也許中國是互聯網發展最活躍的國家之一，但說是「最開放」恐怕有點昧著良心，意思跟「貓熊在籠子裡活動完全自由」的意思差不多。

今天的新聞：

全球網路搜尋龍頭Google的大陸風波上演大逆轉。Google昨（18）日否認要撤出中國大陸，並表示正與中共官方談判，主題為過濾網路搜尋內容。 ──大逆轉! Google否認撤出中國

如同我上星期所預測的，Google沒有那麼容易就退出中國市場；除了企業本身、以及它所代表的美國利益考量之外，或許中方也有些妥協，這個要繼續看才知道。

從寫完上一篇到現在，一直出現很多相關傳聞，像是Google即將關閉中國辦公室、提供員工轉職至美國或其他分公司的機會、正式宣佈中國分公司解散等等。雖然現在並不能排除再度大逆轉的可能（例如與中方最新的談判嚴重破裂），但機會應該是非常非常小；究竟如果上述的新聞是經過確認的，再逆轉的話對雙方只有更大的傷害（當然，這還是以商業利益而言）。

其實過去這幾天看到這些「Google撤出」的新聞，令我幾乎有點動搖。難道我的分析角度有問題？還是我錯看了這幾個角頭之間的權力輕重關係？或者Google就真的是一家大義凜然、富貴不移的偉大企業，背後根本沒有我說的那些糾葛？

我的說法在論壇上曾被評為「可惜出發點很冷戰，簡單說就是『上世紀的思考模式』」。其實冷戰一直沒有結束、跟哪個世紀關係也不大，只是對象換了、工具換了、手法換了而已；給這句評語的朋友對於中國「藉外力做內部工作」的鬥爭有非常精闢的看法，不過如果完整說成「中共藉由美國政府介入／Google的外力做內部工作」，雖然不無可能，但如果真是如此，這個槓桿恐怕是吳三桂引清兵入關，玩得太大，對鷹派來說要收場恐怕比起頭還難。

不過無論如何，幸好我撐住了，沒有偷偷跑去改結論。:P 現在的發展雖然不能證明我的前提都是對的，但至少從後見之明的角度來說還算是不太離譜。

接下來的重點，則是Google用什麼樣的條件繼續在中國營運、中國用什麼樣的條件讓Google再留下來，美國政府在這裡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獲得什麼樣的承諾或利益。雖然Google不是那麼大義凜然、要說是美國政府的馬前卒其實也無妨，但如果靠這一槍讓中國的網路環境有所改變，也算是功德無量。

參考閱讀：

• Google Denies Media Reports on Closure of China Site, Office

今天國內報紙的報導：

在美國決策菁英中極具影響力的「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期刊，最新一期刊出一篇文章指出，台灣正快速「芬蘭化」，以配合北京來換取自身的發展和生存。文中並建議美國應該停止對台軍售，讓台灣中立化，且必須將台灣從美國在亞洲盟邦中排除。

──自由時報：台灣芬蘭化．傾中嚐惡果 美學者籲美排除台灣盟邦

這篇報導所指的原文是Foreign Affairs網站上的「Not So Dire Straits」這篇文章。由於原文必須是訂戶才能完整閱讀，所以連過去只能看到前面一部分。國內報紙對原文做了一番整理重述，因為我也不是訂戶，所以無法對照，只能暫時假設報導沒有太多不必要的演繹和扭曲。

原文看得到的前半段中提到（以下是我的重點摘譯）：

隨著台灣內部形成與中國維持更緊密關係的共識，兩岸關係趨緩卻凸顯了美國在這方面外交政策模稜兩可所引發的問題。照理說，美國的政策應該是透過讓台灣保有自治地位，來協助美國圍堵日漸擴張的中國，以獲得美台兩者的共同利益；而現在美國卻必須做出一個決斷：以務實的軍事合作手法，利用台灣與中國的力量抗衡，或是採用另一種較為寬鬆的方式，放任台灣在經濟、社會、以及政治方面向中國靠攏，以期獲得長遠的和平。

雖然就看得到的部份而言，這篇文章並沒有扮演「傳聲筒」的角色，明顯指出美國外交政策未來可能的方向（美國過去常常透過這類「評論文章」來釋放風向球），但國內報導在最後指出：

美國過去廿年藉台灣關係法要保護的「台海現狀」已不存在，美軍在亞洲的安全已可透過其他軍事基地來保障，因此他主張美國應讓台灣中立，甚至偏向中國的軌道，對台灣的「芬蘭化」採取不介入立場。

說實在話，這一點在我看來有些過於樂觀；因為：

• 「台海現狀」仍然存在，兩岸在軍事上仍處於至少把對方當做「假想敵」的狀態，並沒有完全消失；美日軍方在戰略上仍然將台海列為重點關注（即使不是「保護」）的地區。關於這方面的討論，請參閱我先前寫的「台灣的假想敵會是誰？」這篇文章。
• 我相信美國不會想跟中國正面開戰，但也正因為如此，即使美國「不講義氣」、不以台灣現有政權的安危為念，台灣的地理位置仍然處於第一島鏈的正中央。雖然現在的飛彈可以飛越半個地球從太空中砸下來，但地理上的戰略要地還是必須掌握的；在這個位置維持一個軍事力量可以影響的據點，才是有效維護美國自身利益的作法。
• 「台海現狀已不存在」、以及「美軍在亞洲的安全已可透過其他軍事基地來保障」這兩句話，如果不是報紙翻譯錯誤，就是非常缺乏軍事常識和戰略觀念的說法。

  前者在第一條中已經解釋過，後者就更離譜了；美軍佈署在海外的目的，其一是執行美國的全球戰略、保護在當地的利益，其二是打擊可能危及美國本土安全的目標（例如在中東的「反恐作戰」），講句直一點的話，軍隊派出來就是打仗賣命的；如果要「保護美軍的安全」，全部撤回本土去就沒事啦。

  換言之，如果有一天台灣變得對美國不重要，就是已經無法在上述兩個目的中發生作用，而不是「無法保障美軍的安全」。至於現在是不是已經無法發生作用，倒是可以討論的另外一個話題。

• 讓台灣維持「中立」是不是讓台灣、中國、美國都獲得最大利益、維護長久和平的最好方法，這個可以討論；但有兩個問題必須釐清：

  1. 美國人所謂的「中立」，某種程度上是不是等於「獨立」？維持現狀算不算中立？從原文的立論來看，顯然「維持現狀」跟「中立」是不太一樣的，那麼所謂中立到底是什麼？

  2. 台灣有沒有真正「中立」的機會和可能？所謂中立是像瑞典、瑞士、或是文中所說的芬蘭那樣嗎？

  其實這幾個歐洲國家的所謂中立，都有不同的歷史背景和遭遇，不太能夠一概而論；最重要的是，這些都原本就是獨立國家，如果與其他國家發生戰爭或併吞的情形，還有國際法上的地位（雖然到那時候國際法也可能形同具文），這一點跟目前的台灣還是不一樣的。

報導中也提到原文中指出：

台灣反對馬英九政策的聲音幾已消失，台灣人已把兩岸整合看得比軍事對抗或國家安全更重要。中國堅持對台灣的主權有地緣政治的考量，因為台灣的地理位置關係到中國對外武力投射的能力。

如果原文是這樣描述，前半段是否符合現況，我想不同立場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大家可以自己評斷；但我相信如果2012年世界沒有毀滅的話，至少還是得經過一兩次重要選舉，才能蓋棺論定。

至於後半段雖然說的是「中國堅持……」，但換成「美國」也一樣可以成立；這也是先前提到地理位置仍然在戰略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理由之一。

「芬蘭化」這個說法雖然看似簡單，但無論從現在或是過去的涵義來看，其實都必須謹慎使用。目前的芬蘭確實是個富裕、自由、進步，略微偏向社會主義的民主國家（這是個概略描述，專業上或許有不同見解），但在歷史上卻一直與鄰國糾纏不清，曾經被佔領併吞、也曾經在戰爭中與盟友倒戈相向。

報導中描述「以小事大的台灣在馬英九政府上台後，和二次大戰後的芬蘭極為類似」，而根據Wikipedia的內容，芬蘭：

1947年和1948年與蘇聯簽署的多份條約規定了芬蘭對蘇聯的義務與限制，芬蘭也在1940年和約的基礎上作出了更多的領土讓步。1991年蘇聯解體後芬蘭終於可以自己決定命運，並且在1995年加入歐盟。

從「以小事大」（其實這是個深具羞辱性的說法）這一點來看，或許跟戰後的芬蘭有幾分相似，但相似也就僅此而已，至於其餘的部份是否可以類比，大家不妨自己吟味一下。

基本上我並不認為以「芬蘭化」來形容是恰當的用法，改成「中立化」也有前述的疑義，用於目前的兩岸關係並不適合；如果一定要用這種方式找個實質類比的話，我倒是覺得用「西柏林化」會更好一些。

事實上，如果再往回看二次大戰前的芬蘭歷史，並且也列入所謂「芬蘭化」的內涵，那就更不堪了。芬蘭曾經在19世紀被俄國併吞，20世紀初獨立；二次大戰時先與納粹德國合作打俄國，卻在戰爭後期倒戈與俄國聯手，戰後數十年更一直生存在蘇聯的陰影之下。

芬蘭的可敬之處，在於以柔軟的身段周旋在強國之間，維持著自己的獨立、政治制度、以及生活方式，並且發展出獨特的產業和競爭力；但在這個過程中，也難免必須在戰火和侵略者之間求生存，並且犧牲一部分的主權和領土，甚至自由與人權（所以報導也提到「馬英九……不再批評北京……都是不折不扣『芬蘭化』的表現。」）。

因為如此特別的背景，所以在政治上有所謂「Finlandization」的說法，也就是Foreign Affairs這篇文章所謂「芬蘭化」的立論來源；Wikipedia英文版對這個名詞的背景、以及正反面評論都有非常詳盡的說明，但中文版只有非常陽春的描述，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一下。

說得更露骨一些，如果台灣在無論如何不會受到強制併吞的保證之下，獲得獨立而且中立實體的地位，在國際組織的監督下與中國坐上談判桌，或許還有機會透過討價還價，尋求以「芬蘭化」方式和中國和平共處、平等相待的可能；但現在看來，這些前提似乎都還沒有實現的可能，要如原文作者Bruce Gilley所想的那樣也就更加困難了。

總之，如果忽略芬蘭那些歷史因素、或是名詞的適用性，直接跳到結論，也就是「美國放手讓台灣和中國自己玩」，理論上是有皆大歡喜的可能；但光是美國利益、中國立場、台灣地位這些重要前提就已經困難重重，不是Bruce Gilley所想像的那麼一翻兩瞪眼。

美中之間在東亞的勢力消長，就像是有人以「雙人舞」來形容國際政治一樣，你退一步，對方就一定會進一步，中間不會留下空隙，而如何跳得優雅、不會踩到對方的腳，則是一門高深的藝術。從這一點來看，美國、中國、芬蘭都是玩家；至於現在的台灣，恐怕還得多練練再上，下場才會漂亮。

後記：

我今天看這則新聞和相關資料時，其實心裡第一個浮現出來的東西是芬蘭作曲家Sibelius（一般常譯為「西貝流士」）帶點悲劇性質的交響詩「Finlandia」（芬蘭頌）；這首曲子的背景正是俄國併吞芬蘭的時代，為了抗議俄國沙皇對於言論和出版自由的壓迫而寫成。看著相關報導，一邊把Finlandia找出來聽（最好還要配一點Finlandia伏特加酒；溫馨提示：喝酒不談判、談完再喝酒），也算是在台灣搶鮮體驗芬蘭化生活吧。

這幾天網路上最惹笑的事件，大概就是大陸的「金坷垃」化學肥料廣告片了；大概每個看過的人都會覺得很好笑，甚至有人完整整理了所有的廣告詞和系列影片。

如果您還沒看過的話，先看看這一段吧：

雖然我也覺得好笑，不過卻有點笑不出來。好笑的是，如果常注意大陸針對基層民眾的廣告，就不會覺得這種「順口溜」加上「超誇張」的宣傳方式很新鮮；順口溜原本就是大陸的流行，聰明點的人隨便都能編上一兩句。

「金坷垃」的「一袋能頂兩袋撒」、還有後面的一堆押韻台詞，在我看來都還沒有超過「中國移動手機卡，一邊耕田一邊打」的水準。:P

另外，像是關於「5000名特種兵把守」、「美國總統」、「威廉伯爵」、「一公斤材料500萬美元」之類的混話，不知道是撰稿的人太天真、還是觀眾們太天真，敢於把這些東西寫出來給大家看，就已經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我前兩天在「噗浪：『微軟，請對我溫柔一點。』」裡頭提到，資訊封鎖加上坐井觀天，讓很多人活在自己以為的世界中（這一點其實適用於每一個人，只是程度問題）、更以為其他人都活在比自己更狹隘的世界中，於是可以放心大膽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寫出一些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種事情乍看起來好笑，其實是一種非常深沈的悲哀。要在什麼樣的環境下、花多少年的時間，才能造就出這樣的人與環境；又得花多少年的時間、經歷怎麼樣的變革與衝突，才能洗去這樣的蒙蔽？

其實讓我覺得最笑不出來的，是「小麥畝產一千八」；歷史上誇稱盛產的案例，背後往往是恰好相反的飢餓和死亡、以及競相說謊的蒙蔽與無奈。

經歷過大陸「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時代、或是稍微涉獵過那段歷史的人，大概都很難忘記爆笑度理應超越「畝產一千八」上百倍的「水稻畝產十三萬斤」神話。

那時候大陸各省為了競爭、讓上報的數字好看，對農業產量不斷灌水；一開始是畝產幾千斤（一千八算啥個名堂？），再陸續互相加碼膨風，最後達到「畝產十三萬斤」的宇宙神奇記錄。

結果呢？

大大小小的報道、宣傳，將環江吹捧得如花似錦，縣領導在一次又一次的大小會議上不斷地吹噓環江的糧食已堆積成山，無倉可放了。……到1959年春，農民的口糧已無法保證，斷糧的農戶越來越多，至四五月間飢荒出現，非正常死亡人數日益增多。1959年全縣共死亡22685人，絕大部分屬於飢餓致死。「十三萬斤事件」帶來的後果不堪設想。

──中國農村問題研究中心「文革浮夸“水稻亩产十三万斤”考证」

現在大陸資訊雖然仍舊封閉，但至少不會像1950年代那麼誇張，大概也不會有人因為用了「金坷垃」而餓死；但或許會有人因為用了這種美國總統都說好的肥料而血本無歸（用原料成本來算的話，裡面就算只含一公克也得賣到五千美金一包啊），那種因為吹捧、無知而受騙的循環，幾十年來還是一樣的。

當然啦，誰跟這種廣告認真誰就輸了；但我就是個不好笑的人，總是會看到無釐頭台詞就想到一些不好笑的事情，所以就沒跟著大家一起笑了，抱歉。

至於那些自欺欺人的人們，您就繼續吧；「中華兒女千千萬，這個不行咱再換」，這句順口溜是朋友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