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沒興趣的杜拜
對於最近爆掉的杜拜，我一向沒什麼興趣。
通常我說「沒什麼興趣」就是不太看好的意思，但並不等於所謂「唱衰」，就是真的自己沒什麼興趣、看到也沒什麼興奮的感覺而已；就像我對目前如日中天的大陸經濟也沒什麼興趣、某位眾人視若拱璧的名模也不是我的菜，如此而已。
我並沒有什麼先見之明，讓我覺得沒興趣的根據都是別人說的，只是在過去許多媒體一片吹捧聲中，職業病讓我從一些資料中看到不同的另外一面（好吧，如果一定要說我有什麼「超能力」的話），以致於對杜拜提不起興趣來而已。
舉例來說吧，我三年前翻譯過一篇文章，裡面寫道：
石油不僅是杜拜的主要財源，更在此地的經濟活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然而，與附近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成員相較，石油對於杜拜的重要性卻在逐漸下滑之中。根據經濟學人（Economist）雜誌的估計，杜拜的原油存量將在5年之內枯竭；因此，自從1833年就在當地掌權的馬克頓（Maktoum）家族，不斷傾全力尋找新的經濟來源，以避免這個土地有限的全球第7大椰棗輸出國，將來必須被迫以農產來彌補石油所留下的財務空隙。……
在杜拜的人口之中，只有大約14%是真正能享受保證工作機會、以及大量家庭與住宅補貼的UAE國民。……來自孟加拉、印度、以及菲律賓的勞工大軍……蜂擁到杜拜來，成為人口爆炸的部份理由。這些外籍勞工幾乎都是需要扶養家鄉老小的單身男性（杜拜的男性人口是女性的將近3倍）。在這個地區不甚均衡的經濟結構中，一位杜拜建築工人一個月的薪資，是他們鄉親無法想像的鉅額數字。雖然狄拉區的低矮公寓通風不良、洗衣房擠在破爛的陽台之間，但大多數住家的屋頂上可都裝著衛星電視天線。
這篇文章講的其實是汽車和旅遊，但我在裡頭看到了一些另外一面的資訊：石油即將枯竭、財務空隙、人口結構、外籍移工、貧富不均、現款外流；對於任何地方來說，這些都不是太好的現象。
依據一些當初看好杜拜的媒體最近翻臉如翻書的解釋，杜拜之所以發生財務空隙（記得，2006年講杜拜的文章就已經出現這個詞了），是因為全球金融不景氣的關係；這一點我覺得是有關係的，但一個金融體系會在不景氣時重傷倒地，關鍵並不全在於景氣，而往往是因為信用過度擴張。
就像股市大跌的時候，老實用現金進出的散戶往往損失有限，斷頭慘虧的多半是行情好的時候，大做融資融券或是丙種的人。
（然而，散戶「相對有限」的損失往往是畢生積蓄，融資融券大戶反而債多不愁，那是另外一個層面的問題。）
所以，杜拜讓我沒興趣的原因也在於如此：雖然他們「有的是錢」沒錯、也有許多金主願意放手一搏，不過相對於觀光、轉運、房地產等資源的收益和價值，它信用過度擴張的跡象其實非常明顯。
在石油資源逐漸枯竭的時候，像杜拜這樣發展其他產業、吸引人潮和金流從世界各地匯集而來的方向，我是認同的；在其他阿拉伯聯邦成員的競爭和壓力之下，採取比較積極的金融策略也無可厚非；但也許我自己在這方面過於保守，看到有點玩過頭的作法不免會為它們暗暗操心。
我不能也不敢預測杜拜會從此一蹶不振，不過如果持續這樣的「泡沫經濟」玩法，要能恢復往日雄風會有些困難。相較於杜拜，我更欣賞他家隔壁穩紮穩打的阿布達比；雖然沒怎麼上新聞版面，不過冷眼旁觀、不過度熱中的態度是比較穩當的。即使杜拜真的崛起，一舉成為世界中心，阿布達比也不會吃虧就是；不過，我倒是覺得阿布達比似乎有點要出手「割稻尾」的意圖，究竟UAE幾個聯邦成員之間還是有競爭心態的。
當年在翻譯這一段時，就讓我有些吃驚：
對於這裡的人們而言，「供給創造需求」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而最具代表性的建設則是遊艇碼頭。（杜拜）這個工地目前聚集了全世界四分之一的高樓層起重吊車，幾家比較積極的飯店甚至已經搶先開始營業。這是個自給自足的微型城市，不過目前只是一座半完成狀態的鋼筋水泥森林，從任何角度看都還是一片模糊；然而到了2010年，杜拜每年1500萬訪客中的三分之一都將在這裡落腳。
全世界四分之一的高樓層起重吊車？他們想蓋多少大樓？如果都蓋起來了、有那麼多人住進去了，那麼多人在那邊要幹什麼？這是個我簡單的頭腦想不出答案的問題。
兩年多前我寫了這篇「阿拉伯世界的水下觀光」，提到杜拜為了發展水下觀光，在海底擺了一架Il-86客機、一架空中巴士Airbus 300客機、4輛巴士、以及一輛印度蒸汽火車頭，「希望能吸引世界各地的潛水愛好者尋幽訪勝。
其實，我在那篇文章中也表達了一些不以為然，在回應留言的時候也寫道（原文是英文）：
我不禁在想，這些人工地標如何建立、為什麼要建立？是為了實際需要、為了享樂、或者只是為了某些人的自我感覺良好？如果有一天杜拜不像今天那麼熱門了怎麼辦？
再說一次，我沒有預測杜拜從此一定會沒落，也許它在金援紓困、改弦易轍、景氣復甦、甚至世界政經板塊移動之後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只是一些事情讓我對它沒有興趣、也沒有特別的好感。
其實我不懂某些媒體一直吹捧「杜拜學」的道理在哪裡；世界上總有一些城市，會在某個機緣之下崛起和沒落，只是不見得在我們家、就算有條件也不一定能學習。開羅、大馬士革、巴格達、德黑蘭、貝魯特、底特律、布宜諾斯艾利斯、新加坡、香港、淡水、台南都曾經是一個時代的交通樞紐或聚財之地；對於我們沒有資本玩金錢遊戲的升斗小民來說，完整觀察這些城市的起落，可能會比看著杜拜、上海、北京、或是所謂金磚四國興起的神話更有教育意義一些。
在今年之前，我雖然對杜拜沒有興趣，但仍然樂見它成為一個新興的世界地標（反正我沒買杜拜基金）；但年初到美國出差時讀到的一篇文章，就真的讓我心裡亮起了紅燈。也許國內媒體轉載過這類報導，但我是沒看到。
如果這些媒體轉載過這些報導、並且據以做過分析觀察，最近杜拜的信用危機就不會是新聞；如果沒有，那我就不知道它們的專業能力何在、甚至居心何在了；希望是我自己孤陋寡聞錯怪它們就是。
我看到的是一篇美國財經雜誌登出的文章，忘了是哪本雜誌的哪一期，不過內容大致和這篇四月份BusinessWeek的文章相似（以下是我的大致摘譯）：
在過去10年中，杜拜以極快的速度建設，希望成為世界首都之一；今天，它的經濟仰賴觀光、房地產、以及金融服務挹注，石油營收僅佔GDP的十分之一。……
然而在（2008年）十月之前，外國投資者就陸續撤離，本國銀行也緊縮銀根；最近當地報紙也刊登了一些大幅裁員的消息：許多顧問公司都裁員50%以上，或是完全關閉杜拜辦公室。有些報導指出，成千上百輛汽車被棄置在杜拜機場，可能都是由逃離這個國家的外國人所留下的。
其實，棄車潮並不始於今年四月，在許多更早的國外報導中就可以見到，隨便搜尋一下就有一堆；例如這篇今年一月的印度媒體文章（因為在杜拜工作的印度人相當多，所以他們相當重視那邊的發展；以下同樣是重點摘譯）：
許多在杜拜工作的印度人在問題無解的窘境下，開始大量撤離杜拜。當地警方發現有至少3,000輛包含轎跑車、休旅車、以及普通車輛，在過去四個月中被棄置在杜拜國際機場。警方表示，大多數車子都還插著鑰匙，代表它們的主人顯然是為了趕飛機而丟下車子不顧。……光是2008年的除夕夜，杜拜機場就發現了超過80輛棄車。
是的，讓我心中亮起紅燈的就是「棄車逃離杜拜」這件事情。有什麼樣的狀況，會讓外國人不顧房子、不顧車子（很多也許是一些報導中提過的昂貴名車），帶著一輛車就能裝得下的少數家當，匆匆逃離一個號稱世界明日之星的城市？
如果真的是一個充滿希望、大把金子淹腳目的地方，就算發生武裝政變、警察亂抓人、或是擋Internet連線，這些人也不會逃得這麼快吧？
這些真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政經分析，只是很單純的常識而已，我只是從普通的媒體上看到，就已經嚇得半死；至於有專業知識的分析師、有內線消息的財經媒體、先知先覺的趨勢專家們，如果今年初之後還對這個狀況視而不見、或是到了十一月才把這個當新聞，那就不知道平常都在做些什麼就是了。
後記：
順手上網查了一下，關於杜拜棄車潮自由時報寫過，大紀元時報登過（不過跟自由時報是同一篇稿子），據說經濟日報二月份寫過，但就是查不到天下、遠見、商業周刊之類的專業財經趨勢刊物寫過；如果我看漏了請糾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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