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化」的台灣?
今天國內報紙的報導:
在美國決策菁英中極具影響力的「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期刊,最新一期刊出一篇文章指出,台灣正快速「芬蘭化」,以配合北京來換取自身的發展和生存。文中並建議美國應該停止對台軍售,讓台灣中立化,且必須將台灣從美國在亞洲盟邦中排除。──自由時報:台灣芬蘭化.傾中嚐惡果 美學者籲美排除台灣盟邦
這篇報導所指的原文是Foreign Affairs網站上的「Not So Dire Straits」這篇文章。由於原文必須是訂戶才能完整閱讀,所以連過去只能看到前面一部分。國內報紙對原文做了一番整理重述,因為我也不是訂戶,所以無法對照,只能暫時假設報導沒有太多不必要的演繹和扭曲。
原文看得到的前半段中提到(以下是我的重點摘譯):
隨著台灣內部形成與中國維持更緊密關係的共識,兩岸關係趨緩卻凸顯了美國在這方面外交政策模稜兩可所引發的問題。照理說,美國的政策應該是透過讓台灣保有自治地位,來協助美國圍堵日漸擴張的中國,以獲得美台兩者的共同利益;而現在美國卻必須做出一個決斷:以務實的軍事合作手法,利用台灣與中國的力量抗衡,或是採用另一種較為寬鬆的方式,放任台灣在經濟、社會、以及政治方面向中國靠攏,以期獲得長遠的和平。
雖然就看得到的部份而言,這篇文章並沒有扮演「傳聲筒」的角色,明顯指出美國外交政策未來可能的方向(美國過去常常透過這類「評論文章」來釋放風向球),但國內報導在最後指出:
美國過去廿年藉台灣關係法要保護的「台海現狀」已不存在,美軍在亞洲的安全已可透過其他軍事基地來保障,因此他主張美國應讓台灣中立,甚至偏向中國的軌道,對台灣的「芬蘭化」採取不介入立場。
說實在話,這一點在我看來有些過於樂觀;因為:
- 「台海現狀」仍然存在,兩岸在軍事上仍處於至少把對方當做「假想敵」的狀態,並沒有完全消失;美日軍方在戰略上仍然將台海列為重點關注(即使不是「保護」)的地區。關於這方面的討論,請參閱我先前寫的「台灣的假想敵會是誰?」這篇文章。
- 我相信美國不會想跟中國正面開戰,但也正因為如此,即使美國「不講義氣」、不以台灣現有政權的安危為念,台灣的地理位置仍然處於第一島鏈的正中央。雖然現在的飛彈可以飛越半個地球從太空中砸下來,但地理上的戰略要地還是必須掌握的;在這個位置維持一個軍事力量可以影響的據點,才是有效維護美國自身利益的作法。
- 「台海現狀已不存在」、以及「美軍在亞洲的安全已可透過其他軍事基地來保障」這兩句話,如果不是報紙翻譯錯誤,就是非常缺乏軍事常識和戰略觀念的說法。
前者在第一條中已經解釋過,後者就更離譜了;美軍佈署在海外的目的,其一是執行美國的全球戰略、保護在當地的利益,其二是打擊可能危及美國本土安全的目標(例如在中東的「反恐作戰」),講句直一點的話,軍隊派出來就是打仗賣命的;如果要「保護美軍的安全」,全部撤回本土去就沒事啦。
換言之,如果有一天台灣變得對美國不重要,就是已經無法在上述兩個目的中發生作用,而不是「無法保障美軍的安全」。至於現在是不是已經無法發生作用,倒是可以討論的另外一個話題。
- 讓台灣維持「中立」是不是讓台灣、中國、美國都獲得最大利益、維護長久和平的最好方法,這個可以討論;但有兩個問題必須釐清:
1. 美國人所謂的「中立」,某種程度上是不是等於「獨立」?維持現狀算不算中立?從原文的立論來看,顯然「維持現狀」跟「中立」是不太一樣的,那麼所謂中立到底是什麼?
2. 台灣有沒有真正「中立」的機會和可能?所謂中立是像瑞典、瑞士、或是文中所說的芬蘭那樣嗎?
其實這幾個歐洲國家的所謂中立,都有不同的歷史背景和遭遇,不太能夠一概而論;最重要的是,這些都原本就是獨立國家,如果與其他國家發生戰爭或併吞的情形,還有國際法上的地位(雖然到那時候國際法也可能形同具文),這一點跟目前的台灣還是不一樣的。
報導中也提到原文中指出:
台灣反對馬英九政策的聲音幾已消失,台灣人已把兩岸整合看得比軍事對抗或國家安全更重要。中國堅持對台灣的主權有地緣政治的考量,因為台灣的地理位置關係到中國對外武力投射的能力。
如果原文是這樣描述,前半段是否符合現況,我想不同立場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大家可以自己評斷;但我相信如果2012年世界沒有毀滅的話,至少還是得經過一兩次重要選舉,才能蓋棺論定。
至於後半段雖然說的是「中國堅持……」,但換成「美國」也一樣可以成立;這也是先前提到地理位置仍然在戰略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理由之一。
「芬蘭化」這個說法雖然看似簡單,但無論從現在或是過去的涵義來看,其實都必須謹慎使用。目前的芬蘭確實是個富裕、自由、進步,略微偏向社會主義的民主國家(這是個概略描述,專業上或許有不同見解),但在歷史上卻一直與鄰國糾纏不清,曾經被佔領併吞、也曾經在戰爭中與盟友倒戈相向。
報導中描述「以小事大的台灣在馬英九政府上台後,和二次大戰後的芬蘭極為類似」,而根據Wikipedia的內容,芬蘭:
1947年和1948年與蘇聯簽署的多份條約規定了芬蘭對蘇聯的義務與限制,芬蘭也在1940年和約的基礎上作出了更多的領土讓步。1991年蘇聯解體後芬蘭終於可以自己決定命運,並且在1995年加入歐盟。
從「以小事大」(其實這是個深具羞辱性的說法)這一點來看,或許跟戰後的芬蘭有幾分相似,但相似也就僅此而已,至於其餘的部份是否可以類比,大家不妨自己吟味一下。
基本上我並不認為以「芬蘭化」來形容是恰當的用法,改成「中立化」也有前述的疑義,用於目前的兩岸關係並不適合;如果一定要用這種方式找個實質類比的話,我倒是覺得用「西柏林化」會更好一些。
事實上,如果再往回看二次大戰前的芬蘭歷史,並且也列入所謂「芬蘭化」的內涵,那就更不堪了。芬蘭曾經在19世紀被俄國併吞,20世紀初獨立;二次大戰時先與納粹德國合作打俄國,卻在戰爭後期倒戈與俄國聯手,戰後數十年更一直生存在蘇聯的陰影之下。
芬蘭的可敬之處,在於以柔軟的身段周旋在強國之間,維持著自己的獨立、政治制度、以及生活方式,並且發展出獨特的產業和競爭力;但在這個過程中,也難免必須在戰火和侵略者之間求生存,並且犧牲一部分的主權和領土,甚至自由與人權(所以報導也提到「馬英九……不再批評北京……都是不折不扣『芬蘭化』的表現。」)。
因為如此特別的背景,所以在政治上有所謂「Finlandization」的說法,也就是Foreign Affairs這篇文章所謂「芬蘭化」的立論來源;Wikipedia英文版對這個名詞的背景、以及正反面評論都有非常詳盡的說明,但中文版只有非常陽春的描述,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一下。
說得更露骨一些,如果台灣在無論如何不會受到強制併吞的保證之下,獲得獨立而且中立實體的地位,在國際組織的監督下與中國坐上談判桌,或許還有機會透過討價還價,尋求以「芬蘭化」方式和中國和平共處、平等相待的可能;但現在看來,這些前提似乎都還沒有實現的可能,要如原文作者Bruce Gilley所想的那樣也就更加困難了。
總之,如果忽略芬蘭那些歷史因素、或是名詞的適用性,直接跳到結論,也就是「美國放手讓台灣和中國自己玩」,理論上是有皆大歡喜的可能;但光是美國利益、中國立場、台灣地位這些重要前提就已經困難重重,不是Bruce Gilley所想像的那麼一翻兩瞪眼。
美中之間在東亞的勢力消長,就像是有人以「雙人舞」來形容國際政治一樣,你退一步,對方就一定會進一步,中間不會留下空隙,而如何跳得優雅、不會踩到對方的腳,則是一門高深的藝術。從這一點來看,美國、中國、芬蘭都是玩家;至於現在的台灣,恐怕還得多練練再上,下場才會漂亮。
後記:
我今天看這則新聞和相關資料時,其實心裡第一個浮現出來的東西是芬蘭作曲家Sibelius(一般常譯為「西貝流士」)帶點悲劇性質的交響詩「Finlandia」(芬蘭頌);這首曲子的背景正是俄國併吞芬蘭的時代,為了抗議俄國沙皇對於言論和出版自由的壓迫而寫成。看著相關報導,一邊把Finlandia找出來聽(最好還要配一點Finlandia伏特加酒;溫馨提示:喝酒不談判、談完再喝酒),也算是在台灣搶鮮體驗芬蘭化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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